文| 媛媛
编辑| 莉莉
初审| 甜甜
2002年11月，香港乐坛一个曾与张国荣、谭咏麟齐名的男人，在广东东莞的一场车祸里彻底消失了。
他没有死，但那之后，他的名字从舞台上、从报纸上、从所有人的嘴里，一点一点抹掉。
二十三年后，他还活着，坐在轮椅上，住在养老院里，身边是一批比他年轻、比他陌生的老人。
你可能不知道他叫蔡国权，但你一定听过《顺流逆流》。
1953年12月26日，蔡国权出生在香港。
父母是普通人，家里没钱，没背景，也没有任何可以铺路的关系。
这个起点，跟日后那些从小被包装、被栽培的港星完全不一样。
他读的是玛利诺中学，1971年中五毕业。
在学校的时候，他就跟别人不太一样——别人打球，他自学吉他；别人追女生，他参加乐队。
这个习惯，一直延续到他进了社会。
毕业之后，家里人让他找个稳定的工作。
他听了。
先进了李福树会计师事务所当会计员，后来又在酒店、银行做过。
白天对着报表算数字，晚上换一副模样，跑去的士高、酒廊唱歌。
这种双重生活，他过了好几年。
很多人说，蔡国权是为音乐而生的。
但他进入乐坛，靠的不是命，靠的是一个偶然，加上一个愿意赏识他的人。
经纪人林振业（LAL爷）发现了他，把他推荐到宝丽金唱片试音。
结果就签了，1981年正式出道，签了五年合约。
那年他已经快二十八岁了。
1982年，他推出第一张专辑《海底针》。
那个年代，香港乐坛几乎全是翻唱日文歌的人，原创歌手少得可怜。
蔡国权一出来，圈内人就注意到了：这个人，词曲全部自己写，还能弹能唱，是个真正的创作型歌手。
1983年，他替谭咏麟写了《风中劲草》，又给动作片《六指琴魔》写了同名主题曲。
但他性子内敛，从不主动宣传自己，导致好些歌比人红。
那几年，他一直是乐坛里的“隐形人”——圈内人知道他，普通歌迷未必叫得出名字。
转机来了，而且来得非常漂亮。
1985年，他替徐小凤创作了《顺流逆流》。
这首歌不是随便写出来的，他前前后后给徐小凤写了十几首，她才从里面选中这一首。
徐小凤向来眼光挑剔，能被她看上，已经是最好的背书。
结果这首歌，拿下了第8届十大中文金曲奖。
蔡国权也凭这首作品，拿到了香港电台十大中文金曲最佳填词奖——那一年，他是唯一一个既能写、又能唱的创作歌手拿到这个奖的人。
那届金曲，十首里头七首是改编歌，而《顺流逆流》是词曲全由一人包办的孤例。
同年，他还推出了《不装饰你的梦》，成为他另一张名片。
那段时间，他的专辑开始出金唱片和白金唱片，演唱会也排上了日程。
1985年，他在伊利沙伯体育馆连开两场个人演唱会。
1987年，他站上了红磡体育馆的舞台，请来罗文、林忆莲等好友捧场，那是他事业最高光的一刻。
1986年，他与卢国沾合作，为当时刚出道的张学友写了《恕难从命》，这首歌在香港作曲邀请赛上拿了季军。
1989年，他又为刘德华创作了《爱逝难离》。
两个后来的天王，早年都用过他的歌。
九十年代初，四大天王横空出世，整个乐坛被他们的光芒压住了。
蔡国权的名字开始从台前淡出，但他没有消失，而是悄悄转向幕后，做监制，给新人写歌，继续在行业里扎根。
那时候，他曾移居加拿大生活，偶尔回港打理音乐事务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沉默只是蓄力，等他重新出发，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2002年，蔡国权四十九岁，正式签约环球唱片，准备复出。
他已经规划好了：翌年发新专辑，再开一次大型个人演唱会。
消息传出，等了他多年的歌迷纷纷雀跃。
那段时间，他整个人的状态是向上的。
多年幕后积累的经验、对音乐的热情，全都准备在这一次爆发出来。
他手头有一批新作品，有大公司的支持，有老歌迷的等待。
那个舞台，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离开太久。
然后，2002年11月13日下午四时半，广东东莞，发生了一起交通意外。
车辆失控，蔡国权头部严重撞击，当场陷入重度昏迷。
同行的朋友，有人就此再也没能醒过来。
他被紧急送往医院，在东莞救治后，家人把他转回香港继续治疗。
消息传出，整个香港乐坛都乱了。
病房门口，家人、记者、保安挤成一团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：他能不能醒过来？
他们等了整整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，蔡国权睁开了眼睛。
医生告诉他的伤情：颅骨挫伤造成脑部不可逆的损伤，下半身瘫痪，再也无法站立行走。
此后更陆续出现脑退化症和创伤后柏金逊症，2005年又确诊脑萎缩。
那一刻，他躺在病床上，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双腿，他知道，那个计划好的演唱会，那批写好的新歌，那个签好约的复出，全部没了。
更残酷的是，那一声巨响不只断了他的腿，也带走了他的朋友。
那种从高峰跌落的落差，加上失去至亲好友的悲痛，让他在病床上整日拒绝见人，把自己锁起来，几个月不开口。
那时候的他，用家人的话来说，已经完全不像原来的那个蔡国权了。
康复治疗开始了，但一个毫无求生意志的病人，康复进度极慢。
而医疗费用、手术费用、康复费用一笔一笔叠上来，多年积攒的积蓄，在这段时间里彻底清空。
事故的法律处理一直拖到多年以后。
直到2010年7月，香港高等法院才裁定，涉事司机需负上八成赔偿责任。
但那时候，对蔡国权来说，赔偿款能解决多少，已经是另一回事了。
车祸之初，妻子守在病床边。
她陪他度过了最黑暗的抢救期，跑手续、借钱、照料日常，那些繁琐到让人崩溃的事情，她一个人扛。
但时间一长，问题就变了质。
长期照护的消耗，不仅仅是体力，是整个人的心力。
丈夫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，积蓄在流干，收入断了来源，未来没有任何具体的盼头。
就在某一个普通的日子，她把他送进了养老院，然后，转身，消失了。
关于这段婚姻的结局，各方说法不一。
有报道称妻子从此几乎与他断绝往来，家人也时常联系不到她；亦有媒体称，二人最终还是走向了离婚。
但无论如何，蔡国权从这个时候起，正式开始了一个人住在养老院的生活。
五十出头，轮椅，养老院，旁边全是陌生的老人。
他不止一次萌生过放弃的念头。
那种黑暗，他后来在歌词里隐隐透过一些，但没有正面说过。
把他从最深处拉出来的，是徐小凤。
这两个人的缘分，从《顺流逆流》就开始了。
车祸之后，徐小凤是第一批得到消息、第一批表示关切的人。
她十多天不断打电话询问情况，本来打算亲自去东莞探望，担心引起混乱才作罢，转而联系当地朋友给予关照。
妻子离去之后，她去养老院探视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她帮他垫付医疗费，帮他联系医生，但她更清楚，如果这个人自己没有求生的意志，什么都是白费。
于是她着手筹备一场演唱会。
不是普通的演唱会，是一场专门为蔡国权而设的慈善金曲夜。
2006年3月27日，《群星汇聚关怀蔡国权金曲夜》在香港文化中心举行。
谭咏麟、徐小凤、许冠英、胡美仪等大批圈中好友悉数登场，演唱会所有收入全部用于蔡国权的医疗和生活费用。
那一晚，徐小凤唱起《顺流逆流》。
刚开口唱了两三句，她哭了，根本唱不下去。
这种失态，在向来从容的徐小凤身上极为罕见。
坐在台下的蔡国权，看着这一切，也流了泪。
谭咏麟那次来，是父亲谭江柏刚去世不久。
他忙完后事，还是赶来了。
第二晚，徐小凤调整好情绪，有说有笑地陪蔡国权，还约好等他病好，第一首新歌一定让她来唱。
那场演唱会之后，蔡国权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。
他重新拿起吉他，重新开始写歌。
其实在此之前，他已经在努力了。
2003年，车祸后第一年，他就发行了粤语专辑《物质爱情》。
2004年又推出《完美先生》。
市场反应不算热烈，但他没有停。
2007年，粤语专辑《在你耳边唱》出版，歌迷说，从这张专辑里，能听出他已经走出了那片最深的阴影。
2009年，他与钟镇涛合作推出《BTB 3EP 钟镇涛+蔡国权》；2010年，又有《BTB 投向未来》。
2008年12月，他坐着轮椅，由家人陪同出席颁奖现场，领取"再生会杰出生命勇士"大奖。
那天他脸上挂着笑，没有人看出苦。
那一段时间，他用来证明自己没有被打倒的方式，就是一张又一张地把歌发出来。
收入不多，市场反应有限，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。
他在乎的是，那个能写歌的人还在。
养老院里，他常常抱着吉他一个人弹唱。
同在院里的老人，有时候就坐到他旁边来听，谁也不说话，就这么在旋律里待一会儿。
2010年之后，蔡国权的消息越来越少。
不是他消失了，是这个时代转得太快，什么都在被替换。
他住在广东东莞的一家养老院里，这里已经是他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地方。
脑部创伤的后遗症在持续，记忆开始衰退，很多当年的人和事，在他脑子里变得模糊。
他有脑退化症和创伤后柏金逊症，2005年确诊脑萎缩，身体的状况一年比一年吃力。
但他还活着，而且，还有人没有忘记他。
郑子诚、区瑞强这些老友，至今还会在电台节目里播他写过、唱过的歌。
不是为了怀旧，是怕大家把他忘了。
谭咏麟、徐小凤也仍然会抽时间去探望，那些当年在金曲夜台上哭过的人，没有走散。
有粉丝在家人的同意下，特意去养老院探望过他。
从社交媒体上留下的照片来看，他穿着红色外套，戴着黑色棒球帽和金丝边眼镜，精神状态比很多人想象的好。
他和粉丝合照，还亲自签名，写上祝福。
那不是一个被生活彻底击垮的人的样子。
那是一个已经和命运谈好条件的人，在自己能给予的范围内，继续给。
蔡国权现在七十多岁了，住在养老院里已经超过二十三年。
这个数字，比很多人的整段青春还长。
他进去的时候，四大天王还在开演唱会；他继续住着，流媒体已经把唱片业改写了一遍。
他写过的那些歌，一直都在。
《顺流逆流》这三十多年被无数歌手翻唱，每一次翻唱，都有一批新的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，然后开始问：这首谁写的？《不装饰你的梦》也是一样，从未真正从人的耳朵里消失过。
有人会觉得这个结局太悲。
从红磡的聚光灯下，到养老院的轮椅上，落差大到让人说不出话。
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，他写下的那些旋律，已经走过了比他的名气更远的地方，活在了更多人的记忆里。
他的名字，或许从公众视野里慢慢褪色；但《顺流逆流》每一次响起，都是一次对抗遗忘的抵抗。
结语
他这一生，用他自己写的那句词来概括，再合适不过：顺流逆流，潮起潮落都尝过一遍。
高峰尝过，绝境尝过，被遗弃尝过，被记挂也尝过。
这一趟，他没走得体面，但他撑过来了。
对于一个在水里泡了两个小时才被救出来的人来说，还活着，已经是一个答案。
二十三年，养老院，轮椅，记忆开始模糊的大脑，还有偶尔来探望的老朋友和不认识的歌迷——这就是2025年的蔡国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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